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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岸三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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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学酒馆  

2012-08-16 10:07:23|  分类: 文學藝術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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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宁

巴黎瑪黑區那家文學酒館,午後五時才開門營業。朋友薩在這裏賣菜,替上班族打包一星期的菜籃。郊區農場送來新鮮肥美的有機蔬菜,紅葱頭、沙律菜、胡蘿蔔、香草等等,各種組合裝滿一個個紙袋,擱在店角等待客人來認領,架子上擺着美酒,內室是小書店。薩熱愛和人分享自製果醬、乳酪,熟知每個人的喜好,有他在的時候,氣氛分外活潑。

黃昏來臨,不斷有人來買菜,順便點一杯,在吧台前與鄰座客人聊聊國家大事。晚上有時舉辦新書派對,作者與來賓輕鬆談論一本剛出版的詩集。美酒、書籍與食物的盛宴,非常墮落非常健康,沒有別處比這裏更像天堂與地獄的合體。

年前秋天,我在店裏參加了一場新書派對。書是關於某大詩人的旅行,題材嚴重冷門,讀者寥寥可數,但不要緊,作者照樣自得其樂。寫作不快樂,喝酒快樂,寫完就去喝酒,然後繼續寫,他笑談他的邏輯。薩在旁邊悄悄告訴我,那人的書他一本都看不懂,只是喜歡和作家聊天,自覺也在支持法國文學,我聽了一直笑。後來薩的朋友羅來了,薩介紹給我,輕輕強調了一下他是「英國紳士」。

羅從倫敦移居來巴黎已經十多年,法語幾乎聽不出口音。他好像從不離開瑪黑區,這家文學酒館有多熱門他就有多常來,問他為甚麼要搬來巴黎,這位英國紳士很直接:為藝術,為女人。哦,偉大的愛情。其實他對英國的一切早已生厭,嫌倫敦鬱悶、單調,沒意思。巴黎很好嗎,也不見得,他只是想要離開老家。

這些國際浪人呀,喜歡憂鬱與多雨的,跑去倫敦,喜歡夢幻一點的,跑去巴黎,受不了舊大陸的舊,就跑去紐約。不是那些追逐機會與繁華的金融精英,他們是不被馴服、對現實諸多挑剔與不滿的波希米亞。

那麼你已把巴黎當家了嗎,我隨口問問。他沉默了好一會,直直看着我的眼睛,吐出一句:永不。這「永不」如教堂鐘聲驀然敲響,教人一驚。永不把異鄉當故鄉,永不感覺身心安穩,永不歲月靜好。

於是我給羅看看數碼相機裏的照片,不久前在倫敦泰特藝術館,艾WW的葵花籽在地上鋪出一片茫茫的灰黑,遠離了原鄉,這片灰有一種異樣的潔淨(當你知道背後的喧鬧與雜亂),可比倫敦灰濛濛的天空。他默不作聲看照片,說過兩天要去看看展覽,然後再也沒說甚麼。後來我回到家裏,卻收到他的電郵,感謝我給他看美麗的照片,說了一些客套話,我才知道他是攝影師。

如果羅沒有厭倦了巴黎,或者被他心愛的女人拋棄,我知道,我總是可以在文學酒館遇上他,一個人在那裏,有點格格不入又有點悠然。文學酒館收容這些人,酒鬼、書痴、夢遊者、異鄉人、有才華的、沒才華的、健康的、頹唐的、快樂的、不快樂的,先喝一杯再說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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